龔則韞
在浩瀚的科學長河裡，有一顆星，以溫柔的方式閃亮。那是錢永健 (Roger Y. Tsien, 1952.2.1 – 2016.8.24), 一位｢讓生命發光的人｣。他是我在加州大學伯克萊分校博士班的生理學副教授，2008年榮獲諾貝爾化學獎。
錢永健個兒不高，有一對童真無邪的眼睛，戴著近視眼鏡，皮膚蒼白，個性安靜，説話語調跟他的走路速度一樣，不急不徐。那時他主攻｢生物瑩光探針｣ （Fluorescent probes）的開發，讓細胞裏的氫、鈣、鉀發聲，在校園裏，屢見他背著雙肩背包踽踽獨行。爾後他用綠色瑩光蛋白（GFP），發展出藍、黃、紅等，我後來科研做細胞内氫、鈣、GFP的分析，與他有了科學交流，先後聽過他多次演講。他有一個特徵就是不管是面對面交流，或演講時，面部波瀾不驚，眼睛定定地看著對方，猜不出内心腦裏的動靜。
他出生於紐約，父親是錢學榘（錢學森的堂弟），母親是李懿穎。血液裡流著對知識的熱情。從哈佛大學（1969-1972年）學士畢業到劍橋大學（1972-1981）博士及博士後，再到加州大學伯克萊分校（1982-1989）副教授，然後到聖地亞哥分校（1989-2016）教授，他一生不追名利，只探尋生命，賦予細胞一種光的語言。
他有化學家的理性和詩人的雙眼，讓沉默的細胞以顔色發聲。他改良綠色螢光蛋白，讓科學家第一次「看見」細胞律動節奏。細胞在顯微鏡下閃爍著綠、藍、紅、黃光，如同宇宙極光，非常壯麗。從此，科學不再只是無聲數目，而是一場光之交響樂，尤其今日的神經染色，令人目眩神迷。
錢永健說，他只是「給科學家一台能看見生命的顯微鏡」，給予人類在光裡理解生命，他用顏色記錄時間，用光譜寫下空間。每一道螢光，都是細胞的圖譜和宣告，給科研掀開革命性的突破。
在他的實驗室裡，科學是一場美之追求。他鼓勵學生跨出黑盒子、勇於創想，他認爲創造力是理解真理的一條途徑。他點燃我的心，使實驗桌有了溫度而駐足廝守。
2008年，他與下村修、查爾菲共同獲得諾貝爾化學獎。掌聲之中，他依然謙遜有禮，真正讓他驕傲的是那一個個因螢光而呈現的新維度，譬如癌細胞的蔓延、能防手術誤切之神經分佈圖、胚胎成長的奧跡，終於都被光照亮。2010年，他成爲中華民國第28屆中央研究院院士。我與其長兄錢永佑教授（時任史丹佛大學生理系主任）在美國國立健康總署有一面之緣，曾寒暄幾句，禮讚他們錢家兄弟都是學術泰斗，受人尊敬。
錢永健也是斜杠人士，除了專業領域擁有160項專利，他也是鋼琴家、攝影師、畫家，喜歡偕妻子溫蒂爬山健行，尋幽訪勝，定格美麗風景。
2016年，錢永健就像平常一樣，騎著自行車上街運動，驟然心梗，歪倒路邊離世，享年64歲。消息傳來，全球科學界一片惋惜靜默。我如喪考妣，心裏極度哀傷。他雖然永遠離去，但留下的光將長存於時空。那光，閃爍於顯微鏡裡，也在年輕科學家的夢想中。他所照亮的不僅是細胞的世界，更是人心中對美與真理的嚮往。他的一生告訴世人，他讓看不見的生命流動，變成可見光，譜出生命的華章；化學是生命的藝術與魔幻；理性科學能發光，能發詩意。
當我夜裏仰望閃爍的星空，仿佛聽見他說：「嘿，發亮的生命，加油！」
今年是他逝世十周年，謹以此文紀念讓生命發光的他！
2026年1月16日寫於馬里蘭州
2026年文苑年刊｢人物側寫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