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則韞
清晨的醫院像一座白宮,牆壁、走廊、燈光,全都潔淨得近乎天堂。
我陪同事云坐在候診區,她手指在膝上微微顫抖,像五株墻頭草,在風裡搖擺。
她太熟悉那台乳房斷層掃描機的聲音,那是時間的聲音,是命運一次又一次按下「暫停鍵」的嘆息。
二十年前,她也這樣坐著。只是那一次,醫師說的不是「一切正常」,而是「惡性」。
那天,她的世界被重重一敲,便碎成無聲的塵埃。她已忘記是如何走到停車場?如何找到汽車?如何坐進車裏?她只記得在車裏坐了很久,才發動引擎開車回家,一路思索要如何向家人報告「噩耗」?
車子開進車庫,開鎖進洗衣房、餐廳、厨房、書房、主臥房。老公的睡衣丟在地毯上,像是急著去上班;兒子的玩具滾在角落裏,她帶他去學前班之後才去了醫院。空蕩蕩的家,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云是研究癌症之專家,輪到她自己被診出罹癌,也是驚恐得不知所措。
她坐在床邊,跟工作單位打電話請病假,就説還在醫院沒做完檢查。
她呆坐一天,直到下午五點去學前班接回小兒。「媽咪,我餓了。」小兒扯著她的裙擺,她回過神來,給他做了一盤蛋炒飯,把他抱起來放在吧檯的高椅上,她開始邊做晚餐,邊看著小兒吃蛋炒飯,臉上掛著的滿意笑意感動了她,她告訴自己要堅强活下去看小兒長大。
她決定默默地做活檢、體檢、血檢。手術前一天才告訴老公,他帶著小兒陪她去醫院,在家屬等候室等她。
麻醉中不知所以,醒來,上身纏滿綳帶,像木乃伊。第二天出院,他和小兒接她回家,放下她和小兒回去上班。她抱著小兒坐在搖椅上,軟軟的身體發出暖暖的溫度,一陣睏意襲來,竟然昏昏睡了一覺,老公下班回家點了外賣,搖醒他們母子。
她記得放療室的光,蒼白得像冰川。六個周一到周五,每天早上6點半送小兒去學前班,7點15分準時去放療,然後才去上班。
放療後,她吃了五年的特瑪西芬藥丸。那是一九七一年代在英國曼徹斯特的克里斯提醫院人體測試成功的藥丸,一九七七年美國藥品管理局審核批准,此藥一出,拯救了無數女病人的生命,她在二0一九年特別去參觀過這家醫院。
她記得鏡子裡光滑的頭皮,小兒輕輕摸她的臉,憂鬱地問:「媽咪,會好起來嗎?」
她笑了,是一種連自己都真假難辨强裝的笑,攬身抱住他的小身軀,親吻他的小臉蛋。
我和云在工作單位上比較談得來,有一次咖啡時間,她忽然說,她老公不敢看她乳房下的疤,連牽手都不敢,怕她痛。從此,所有親密畫下休止符。她不願意嚇到小兒,希望給他一個正常開朗的童年,所以在家裏從不提起這個一年一度的乳房斷層掃描。技師總是粗魯地壓扁她的胸部,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氣,忍不住尖叫。
她每年都要恐懼地重走那一條走廊,做同樣的事。
我豪氣地對她説,下一次我陪她去。
云接著説,她的小兒已長成英俊帥氣十足的大兒,在外州上班,另買了房子,周末有空就會來帶她去吃一頓好飯。
大兒不問,她不説,他們都避開這個敏感話題,聊著聯邦政府何時會關閉,何時會開張。
今天,她又重回同一條走廊,換上前開的病號服,被帶到那熟悉的儀器房。
半裸的她露出變形的乳房,那個疤仍是一道彎彎曲曲的紅綫,猙獰如鯊魚的血盆大口。
新女技師怔住三十秒,同情地說:「我會溫柔對待。」她感激地回望。女技師又問:「何時的手術?」她答:「整整二十年前。」
女技師只是輕壓,聲音輕柔如水:「深吸,閉氣,不動。」
她屏氣。
金屬的冰冷貼在胸前,她彷彿聽見體內細胞的騷動。那些曾經如墨的夜、痛楚、失重的日子,一點一點浮出,如潮水湧來。
機器旋轉的聲音像一首控訴,心中浮現的是海浪的潮聲:一波推開恐懼,一波帶來寧靜,重複著呢喃。
女技師的聲音指揮她:「深吐,吸氣,動。」
做完,女技師溫馨地送給她一面粉紅色圓鏡,說:「God bless you(上帝保佑妳)。 」
她握緊禮物和病號服,心突突跳。幾分鐘後,門開了。
醫師走進來,捏著報告。她的呼吸一度遺失,驚慌地。
「一切正常。」
如同天籟。
她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裡落地,天使的歌聲從走廊盡頭湧進來,吹散心頭陰影。
我陪她走出醫院。十月的陽光給城市披上一層金。她忽然說,這些年她不敢看鏡子、不敢看海、不敢計畫明天。而此刻,她不自禁跑起來,跑向光,跑向一排排尚未經歷的平凡日子。
大門前的樹影搖曳,像在對她低語。她說,活著不是逃離恐懼,而是學會在恐懼裡看見光。那光,在她的胸口,在呼吸之間,在感恩的縫隙。
我欣然見云咧嘴笑著,跑向停車場的特斯拉。
我深知云的每一次「正常」,都得來不易,是一張額外的支票,上面寫著三百六十五天。
2025.10.12寫於馬里蘭州珀多瑪克;
2025年12月1日世界日報小説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