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秀

野生红狐狸摄影图

今能夠寫信、用筆墨互通款曲的友人是越來越少了,感恩節之後,每天寄出三、五張賀年卡而已。我將整箱的賀卡打開來,選出兩、三張,坐在書桌前,寫著這一天要寄出的賀年卡,心裡有著一些酸楚。寫完一張,貼上郵票、封緘,抬頭向長窗外望去,後園圍籬前,一株葉子金黃的杜鵑下,一團火紅靜靜地停留在那裡,我開心地笑了,久久地凝視著牠,那是我的紅狐狸在那乾燥溫暖的所在、在初冬的暖陽下小睡片刻。

一陣微風拂過,大楓樹上殘存的黃葉緩緩地飄落,立在花壇上的鑄鐵鬱金香滴溜溜地旋轉起來。紅狐狸萬分優雅地抬起頭,瞇著眼睛,愜意地伸個懶腰,瞧了瞧轉個不停的鬱金香,然後,站起身來,睜大眼睛向我這邊看過來,微笑著,擺出一個明星般的姿勢,這才邁開舞步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牠專用的小門邊,沒有忘記用蓬鬆的尾巴劃個圓圈表達「再見」的意思。

我站在長窗前想著十年前同牠初次相遇的情景,那是一個早春天氣,我正在花壇邊緣種植霜草,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藍波刀,聽到鄰居蘇格蘭獵犬瘋狂的叫囂,抬頭看去,那隻大狗終於在我們兩家之間的「電子籬笆」前站定,不再瘋狂追逐,只是繼續惱怒地咆哮著。被牠追趕的三團小小的火紅幾乎是跌進了我的後園,其中特別小的一個站立不穩四腳朝天地從草坪上一直滾到了我的面前,離我手裡寒光閃爍的藍波刀只有幾吋的距離。兩隻非常年輕的紅狐狸站在坡上睜大眼睛滿臉驚恐地望著我,眼前的小狐狸好不容易爬起身來,一臉好奇地瞧著我,並不畏懼。毫無疑問,牠還是baby,還不知江湖險惡。我安靜地回望著小狐狸的父母,對著小狐狸微笑著,放下藍波刀,輕輕地為霜草培土……。終於,小狐狸的父母放下心來,在我家大松樹下堆積木柴的掩蔽處安營紮寨。於是,我常看到小狐狸在草坪上打滾,自得其樂,玩得很開心。牠可不是沒有照顧的,父母出門的時候,對門鄰居家的老貓大黃會來到我的後院,抓兩隻花栗鼠,一隻留給自己,另外一隻放在草坪上。很快,小狐狸睡眼惺忪地出現了,見了花栗鼠,開心地追著自己的尾巴跑,然後大黃便同小狐狸一道享用牠們新鮮美味的早餐。

這樣的好日子沒有維持多久,東邊近鄰賣房子,新的屋主有一隻很小、很肥、很懶的小狗,牠連叫的興趣都沒有,但是牠的血管裡卻流淌著兇猛鬣狗的血液。

尚未等我明白過來,紅狐狸一家迅速地搬離了,蹤影全無。

我是這樣地想念著風景線上那一抹鮮亮的紅色,小狐狸天真可愛的笑臉,專注的眼神,胸前同尾巴尖端的雪……。牠們是否安全呢?我懸著心。沒辦法,牠們搬走了,就是搬走了。牠們也許會再來吧?我動著腦筋,首先必須把後園變成一個真正安全的所在,於是豎起了六英尺高的圍籬。用木頭圍籬同高聳的鹿網將後園圍了起來,鹿們進不來了,松鼠、野兔、花栗鼠猖獗,常常把鮮豔的花朵咬斷,牠們並不吃,只是糟蹋而已。狐狸應該有辦法進來吧,牠們是非常聰明的。

毫無動靜,我看不到任何飄動的紅色。在一個國際藝術節上,我甚至買了一幅加拿大攝影藝術家的作品,一頭紅狐狸正在奔跑中,瀟灑、矯健、風姿綽約,但牠不是火紅色的,皮色有著些微橙黃。聊勝於無,我把照片懸掛在餐廳牆上正對後園,也許能夠召喚我的紅狐狸「回家來」?外子Jeff 是理性主義的信徒,對我的種種奇思妙想採取不支持也不反對的態度,臉上浮著寬容的微笑,隨我折騰。

兩年一晃而過。深秋時節,園丁馬修帶著他的人馬來到我家將落葉徹底清除。

臨走時跟我說:「你家後園圍籬同鹿網之間有Fox gate,是狐狸進出的門戶,我們沒有動那兩個地方。」

我驚喜得叫了起來:「我有狐狸?」

馬修微笑:「毫無疑問。你若是看到牠們,不要忘記給牠們我的地址,我很歡迎牠們來我家花園走動。」

懷著希望,日子好過起來。一天,Jeff‑ 匆匆進門跟我說:「一隻大狐狸正在街上追逐一隻野兔,疾如狂風。」我急急詢問狐狸的顏色,知道是一隻灰色的大狐狸,便跟他說:「那是別人家的狐狸,不是我們的。」

入冬了,雪花飛揚,後園露臺上積了吋把厚的白雪,花壇上的藜蘆奼紫嫣紅從白雪下面鑽出頭來,非常的美麗。我坐在書房長窗前看書,時不時地張望著,欣賞著這「聖誕玫瑰」帶來的喜氣。

忽然,眼睛的餘光看到一抹鮮亮的紅色。我放下書本,輕手輕腳走向通往後園的玻璃門。隔著一層玻璃,一隻健壯的紅狐狸穩穩地站立在露臺上,白雪繼續飄飛著,在那幾乎是閃爍著光亮的紅色上瞬間消失。依然是專注的眼神,依然是微笑著的臉,失去了天真,卻有了幾分威嚴。我的小狐狸,你已經長得這麼大,這麼漂亮,這麼威風了麼?淚水滾滾而下。我舉起手,向牠打著招呼,牠凝神望著我,一動不動……。樓梯上傳來響動,我生怕驚動了狐狸,打斷我們這麼美好的重逢。好在手裡端著一杯茶的Jeff 見機得快,沒有出聲,只是放輕腳步走到我身邊。

狐狸高高昂起頭,邁出無比優雅的步子極為莊重地走下露臺,好像時裝模特走下伸展臺,在後園裡緩緩地兜了一圈,這才搖著尾巴,消失在工具小屋的背後……。「這才是我們的紅狐狸,牠來巡視牠的領地。」我跟Jeff 說。他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沒想到,牠這麼漂亮……」自此以後,我們常常見面。每一次,牠都帶給我許多的快樂,許多的驚喜。

一個夏日清早,天濛濛亮,我走出家門到車道上拿報紙,紅狐狸正站在我家門前甬道上,看到我,轉身就走,在街道中央停住腳。原來是一隻肥碩的松鼠被車撞了,而且被車子輾過,一片血肉模糊。我飛快地打開車庫門取出手套、紙袋,把松鼠的屍體放進紙袋,丟入環保箱。狐狸並沒有離開,繼續看著我,大概是我的茫然提醒了牠,牠低頭嗅了嗅地上的血跡,臉色凝重。我懂了,殘血會引來蒼蠅、蟲子,很不衛生。我再次衝進車庫,拿出三角形橘色「停車」標識,豎在街道中央,擋住來往車輛。然後飛奔到門前花圃,拉過水龍頭,大力沖洗,直到地面上完全沒有血跡為止。這時,紅狐狸才滿意地離去,曙光熹微,那一抹紅色漸漸消失在橫街後面的小樹林中。一位正要上班去的鄰人停下車來,幫我收起停車標識,疑疑惑惑地問我,「剛才是一頭狐狸嗎?牠站在那裡做什麼?」我輕描淡寫:「松鼠被車子輾斃,地上一片狼藉,牠表示關心而已。」鄰人二話不說,開車離去。

夏天終於過去,又到了美東最美麗的秋季。客廳窗外的一株迷迭香長得不是很好,陽光被一株高大的蝴蝶灌木擋住了,於是我把這株迷迭香移到一個陽光充足的位置。剛剛完工,轉身回來準備填平迷迭香留下的那一個空洞。不知何時,紅狐狸來了,正在興致勃勃地玩落葉。仔細看去,牠似乎正在把落葉掃進那一個空洞中。不明所以,但我相信,我的紅狐狸做這件事絕對不只是好玩而已,最好不要橫加干涉。所以,我沒有去填那一個空洞,任由它被落葉虛虛地蓋住。

那一年的冬天酷寒、多雪。一場破紀錄的暴風雪之後,我家車道上的積雪厚達27英寸。學校停課,政府關門,人人忙著自力救濟。郡政府派出的鏟雪車在大街小巷忙個不停,居民們全家上陣揮動雪鏟努力將車道上的積雪鏟向兩側,開出一條路來。人行道上的積雪也必須清除,方便人們遛狗……。一時之間,平日寂靜無聲的街道上人聲鼎沸,加上狗兒們興奮的叫聲,再加上機器的轟鳴,真是熱鬧滾滾。

我同Jeff 正在車道上鏟雪,忽然之間周圍安靜了許多,聽不到狗兒們的叫聲了。我知道,必是狐狸出動了,於是倚著雪鏟站定。果然,一道火紅的閃電從南邊的街巷中穿出,飛快來到大街上,閃過兩輛鏟雪車直奔我家而來,滑過積雪的草坪,在我家客廳窗前筆直撲進雪堆,積雪上只看到一小段白色的尾巴晃動。瞬間,紅狐狸飛身而起,嘴上叼著一隻凍得硬邦邦的肥大的野兔。牠的動作連貫流暢,身體飛起來的時候,大尾巴還把那洞口掃平。百忙之中,甚至沒有忘記給我一個怡然的微笑。之後,這道閃電急速向北邊橫街撲去,消失在白茫茫的小樹林中。紅狐狸離開了好一會兒,狗兒們才開始嗚狺起來。

啊,那個迷迭香留下的空洞正是我家紅狐狸的冰箱之一,是牠為家小儲存冬糧的所在。「牠怎麼知道那厚厚的積雪下面有兔子?」Jeff 滿心疑惑。

「當然是牠存放在那裡的啊。一隻有著迷迭香味道的兔子,多麼可口啊。」

我哈哈大笑了。

「天哪,這隻紅狐狸早有儲備……。」Jeff 驚疑不定。

「那是當然,牠可沒有超級市場提供方便……。」我相信我的笑容大概同紅狐狸的笑容相差無幾,我看到了Jeff 尷尬的表情。

事實上,這樣驚人的橋段很少發生,多半的時候,我們處在一種閒適的狀態中。

2019年夏天,管理草坪的公司例行撒過殺蟲藥、除莠劑,要求我們在第二天澆水,而且要澆得徹底。前庭後園都澆過之後,在圍籬大門後一塊狹長的地帶,我用了一個直立的花灑,水珠如同簾幕飛向空中再灑向草坪,正午的陽光穿射進來,出現了一道絢麗的彩虹。我站在廚房窗前,喝著熱茶,看著這道彩虹,心情寧靜。我注意到我並非唯一的觀眾,山茱萸上一隻大松鼠也在著迷地看著彩虹。忽然,那松鼠好像被雷擊到,完全地僵硬了,變成了樹上的一個雕塑。毫無疑問,紅狐狸到了。果然,牠邁著悠閒的步伐,由東向西,輕巧地走在草坪上,在水淋不到的地方站住腳,抬頭看著美麗的彩虹,露出非常滿意的神情。好一會兒,牠才抬頭看了看那隻嚇得已經幾乎不敢呼吸的松鼠,笑了笑,跟我點個頭,優哉游哉地走了出去。松鼠累得倒在樹幹上喘息不已……。

此時此刻,我回到書桌前,再一次提起筆來,繼續寫賀年卡。

偶爾抬頭,後園靜謐,沒有演出任何戲碼。心裡卻依然是溫暖的,風景線上那一抹鮮亮的紅色總是在那裡的,優雅、閒適,讓我放心。我同紅狐狸都漸漸地老了,我們都在調整著自己的速度,但是我們仍然屬於高速度、快節奏的族群。

更重要的是,我們惦記著彼此,每次見面傳遞著關心。我的家園於牠而言是安全的,是牠可以放鬆心情的所在。那就很好。

(摘自韓秀《風景線上那一抹鮮亮的紅》,聯經出版公司出版)

《世界周刊》 2021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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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風景線上一抹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