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

二零二六年一月,我和一群朋友終究沒能抵擋住肥美價廉龍蝦的誘惑,來到了古巴。九天的旅程中,幾乎每天都享用龍蝦。十至十五美元一份,二至三隻,吃得那叫一個爽。最後兩天回到哈瓦那,看到“中國城”的牌坊。那一刻,飽經西餐和海鮮“洗禮的中國胃集體覺醒,異口同聲地吶喊:要嘗嘗古巴的中式龍蝦大餐。 

當晚,大伙踏著月光步入中國城牌樓。在常規灰暗的街道走出不遠,拐入一小巷,迎面而立一溜排開三家中餐館的門廊,明亮的燈光和懸掛的彩燈瞬間讓氣氛熱烈起來。大紅色的竪立招牌醒目地依次展示著碩大的黃色仿宋字:天壇飯店、金月餐館、東坡樓餐館。“天壇”這個自帶帝王霸氣的名字,似乎喚起了大伙心中的豪情,遂邁著八字步款款而入。 

餐館一樓並不寬敞,狹窄的“弄堂”卻處處彰顯著中國元素。前台被裝飾得像一頂貼滿福字的大花轎,天花板上懸吊著方形和圓形的宮燈,左牆掛著“寧靜致遠”的隸書條幅,右牆則是“上善若水”的篆書。小心翼翼地踩著細窄的樓梯上樓,頓覺天寬地闊,四張大圓桌依以排列。我們一行十人圍著其中一個坐下,一位身體苗條、舉止幹練的白人姑娘很快過來招呼起來。她用西班牙語和英文參雜著介紹菜單,我們這才意識到餐館裡竟沒有華人。 

原來,當年那十萬華工早已凋零,他們的後代也融入古巴社會。就連這家中餐館的老闆,也只是古巴人和香港人的混血後裔。對此,我們不免唏噓不已,期望菜單上的菜餚能安撫一下自己的中國胃。然而,菜一上桌,味道的軌跡像是搬錯了倒岔,直入古中混血站。蔥姜龍蝦完全沒有蔥姜濃郁的香氣,青椒肉絲也吃不出青椒的脆感和肉絲的辣味。所幸,美國中餐館的優良傳統倒是得以沿襲 – 價廉。十二道菜,每人消費不到七美元。 

身處“天壇”店內,口中嚼著古中混血物,腦海裡浮現出一種奇妙的錯位感:紅燈籠閃現著東方記憶,吹動它的卻是加勒比海的風;吧台上立著手執青龍偃月刀的關公,供奉他的卻是身著異裝的古巴人;菜單上寫著中文菜名,盤子里飄起的是西班牙和墨西哥的混雜味道。這種錯位讓我想起人類學家所說的“克里奧爾化”:兩種文化相遇後產生的混合新形態。 

“克里奧爾化”折射出的是文化傳播規律:當一個文化脫離其原生土壤,便會開啓自主演化的旅程。如同佛教傳入中國後融入儒家思想,古巴的中餐也完成了它的本土轉化。食客們在此尋求的並非地道的“中國味”,而是一種“異域想象的體驗”——在熟悉的黑豆飯與炸豬皮之外,偶爾用筷子夾起一塊甜酸味的“橙汁雞”,完成一次迷你文化旅行。 

走出哈瓦那中國城,回頭望去,那三家中餐館的燈光在夜色中依舊清晰。離去腳步的反作用力,使那燈光扯出了我腦中的意識:這不正是中國文化強大生命力的象徵嗎!它不在於血統的純粹延續,而在於被賦予新意後,成為所有參與者的共同遺產。這種所謂的“錯位”,不是文化消失的哀歌,而是文化重生的實證。當我們放下對“本真性”的執念,或許就能看見文化傳播中最動人的部分:不是原封不動的繼承,而是在每一次被重新詮釋中,獲得的新生。  


世界日報家園版 2026/5/22

錯位的中餐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