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繁曦 

六月初的華府,天氣清爽宜人。孩子們帶我到波多馬克河畔一遊,特地繞到韓戰退伍軍人紀念碑參觀。長長的黑色花崗石牆上,密密刻著陣亡將士的名字,許多人彎下腰用指尖輕撫。算一算,一九五〇年韓戰爆發至今,已經七十六年了。眼看六月二十五日紀念日將近,前來悼念的人特別多。我站在牆前,望著那些異國的名字,心裡翻湧起年少時的求學經歷。 

一九五〇年五月初,當時已在南韓經商的父親帶著怯生生的我到南韓漢城(今首爾)的華僑中學拜見梁校長。父親指著我說:「這是我最小的兒子,剛從山東老家出來,去年才在鄉下小學畢業,能不能讓他插班讀初一?」梁校長和一旁教英文的宋老師商量了一下說:「先隨班試讀,六月底的期末考若能通過,九月開學就直升初二;考不過,就從初一重新讀起。」宋老師人和善,在去教務處的路上,他拍著我的肩膀說:「不容易呀,你可能是最後一批從家鄉逃出來的孩子了。」這句話,我後來才明白其中的沉重,那時期大陸山河變色,山東故鄉與外界的門正一寸寸關上,我竟趕上了最後的縫隙。 

回家翻開課本,才知道自己程度差人一大截,尤其英文,得從認字母學起,我每天心裡七上八下擔心不知期末考能不能過關。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就在期末考前兩天,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北韓人民軍越過北緯三十八度線,韓戰爆發。第三天,漢城便告失守,學校停課,懸在我心頭多日的期末考也跟著免了。當全城的大人都在為著突如其來的戰禍驚慌失措時,我心裡卻浮出一絲說不出口的僥倖與輕鬆。 

隨後局勢跌宕,美軍介入,麥克阿瑟將軍指揮仁川登陸,一舉收復漢城。若當時就此議和便罷,可惜聯合國軍乘勝追擊,揮兵越過三十八度線直抵中韓邊界的鴨綠江。同年十月十九日,中國人民志願軍以「抗美援朝」之名正式參戰。事出突然,戰況逆轉,聯合國軍節節後退。眼見漢城恐將再度失守,城裡人心惶惶,家家都在設法南下避難。 

十一月初的一天,父親對我說:「明天早上,你穿好學生制服,帶著書包課本,跟曲叔叔他們搭軍車南下去釜山。我把店裡的存貨處理完,隨後就到。」 

第二天一早,門口停著一輛軍用大卡車,前頭堆滿了用帆布蓋著的家當和軍用品,包括當時極珍貴的盤尼西林。父親熟識的憲兵隊陳大哥負責送行,並再三叮囑:要安靜,千萬不可講中文,萬一遇到關卡,會有事先安排好的小尉出面應付,於是我們以南韓軍眷的身分乘軍車前往釜山。在車廂內,我屏著氣息,聽著風吹帆布棚、車輪輾地的聲音,偶爾夾雜士兵的韓語交談,心裡一陣發緊。一天的車程,終究平安抵達了釜山。後來才知道,因為我們離開得早,躲過了兩個月後漢城二度淪陷的混亂之災。 

梁校長胸懷教育,戰火未熄,他便與熱心僑領四處奔走,在釜山近郊的洛東江畔覓得一塊山坡地,借來美軍淘汰的帆布帳篷。一九五一年五月,漢城華僑中學就在這片山坡上重新掛起了校牌。經費、師資、學生、樣樣都缺。學校一切從簡,在克難求存的情況下,放寬了常規,我這原本隨班試讀的鄉下孩子,也就名正言順地升上了初二。 

就在這一年,學校來了一名年輕美麗,卻一臉嚴肅、身穿軍裝的英文女老師,原來的宋老師已被借調到美軍擔任高級翻譯了。這名新老師一上講台便用英語講課,語速極快,聽得大家一頭霧水。同學們起鬨,把我推了出去,我只好硬著頭皮,向老師提出抗議。她不為所動,反倒用流利國語訓斥我:「死背單字文法,見了洋人還是又聾又啞。學英文要先學會聽,你都學了一年英文了竟然聽不懂,該罰站。」面紅耳赤的我,那天在帳篷外罰站至日落。 

從此之後,我常裝肚子痛逃課。梁校長得知後,一日親自帶我去找英文女老師,說:「這孩子從山東逃出來,沒學過英文,請您多費心。」女老師沉吟了一下,指著牆角的一堆箱子雜物,叫我搬到半山腰的房子裡。我一股勁地連走帶跑,在崎嶇的羊腸小徑上來回搬運,汗水淋漓,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暢快與釋放。搬完後,她沒說謝謝,只道:「你的肚子不痛了,明天來上課吧。」 

自那天起,我上英文課特別用心,而老師也常找我幫她跑腿打雜。今日回想起那些零碎的線索,她俐落的軍人身手、神祕的背景及屋內擺設,我心裡漸漸有個猜測:英文女老師,當時很可能是與美軍有關聯的情報人員。只是這個猜測,終究沒有答案,她的真實身分也隨著那段歲月一起消失了。 

往事片段,今日在韓戰紀念牆前一一浮現。七十六年過去了,鴨綠江邊的硝煙已散盡,那個動盪時代中與我交錯而過的人們,大多也已隨風而逝。走在平坦的步道上,我步伐雖慢,卻覺得自己仍是那個在釜山半山腰上、頂著烈日、連走帶跑、搬箱子的十四歲少年。只是這一回頭,那條崎嶇難走的羊腸小徑一走就走了大半個世紀。那些面孔與聲音,如同風撫過帳篷時的沙沙聲,至今仍留在歲月的深處。 


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2026/8/1

韓戰七十六年憶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