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外

小甜最近自稱對「美」有點過敏。
事情的起因很日常。老同學們來美國首都玩、擠滿了阿三的家,阿三一家三口便擠進了本棱家。
接連幾個早上,女兒小甜見棱嬸都會把衣服一件件熨燙得非常平整,而且動作不緊不慢、神情一本正經像在完成某種儀式,頗覺得有點多餘。
那晚終於忍不住,經過棱嬸的身邊時大聲說:「這衣服不就是只穿一下嗎?又不是走紅毯,何必這麼講究?」語氣裡還帶著一絲不屑:「都只是為了臭美,大家好像為了追求好看不惜代價,何苦?我們上課只要能提出把老師難倒的問題、我們校報只看你稿件的深度夠不夠,其他誰管你穿啥、美不美!」
本棱聞言,掃了一眼小甜那皺皺巴巴的年輕人特有的大肥褲腿,邊將妻子燙好的衣服一件件掛起來,邊深深地歎了口氣,慢條斯理來了句:「其實美嘛,還是有人買帳的。」
小甜不服:「咋買帳?東方審美喜歡大眼睛、白皮膚,西方卻推崇古銅色與輪廓感;有些人偏愛對稱與精緻,有些人卻鍾情於缺陷之美;甚至有個什麼『最醜小狗』的評選,反被人寵得不行;再看那些億萬富翁,穿著鬆垮,鞋面也不光,似乎根本不在意美不美。所以,」她結論道:「美這東西是架空了的,恐怕不見得有人真買帳。」
聽她振振有詞滔滔不絕,阿三在旁插問了一句:「瞧吧!那你為啥喜歡小兔子、小雞和小鴨?」
小甜一愣:「可愛唄。」
「可愛也是一種美嘛。還有,」阿三說,「咱鄰居討厭松鼠,把門口那棵老栗子樹鋸了。妳不吃不喝站在窗前,只盼著仍有松鼠來,口口聲聲誇松鼠好看;後院的菜地,小鹿來偷吃絲瓜妳也不允許我去趕,滿口誇牠們長得美。這些不也都是?」
小甜卻突然自顧自嘟囔了一句:「糟糕,作業忘記做了!」趕緊就要溜。
「妳真覺得妳那條褲子美?還是為了顯醜專門穿著玩兒?」阿三不依不饒,追著她的身影又補了一連串的問號:「刻意裝醜和不知美醜是啥關係?」
第二天早上,從來早起的棱嬸始終沒在餐桌上見到小甜。
第三天也是如此。
第四天,棱嬸以為還是如此。操起那個手提熨斗,卻感到一陣餘溫。早飯端上來,只見小甜早已端坐桌邊。髮型變了、剪得挺短,很是清爽;而且少見地穿了一條藍色牛仔褲,不再是膝蓋等幾處有破洞的那種,奇怪的是連褲線都燙得十分筆挺;再轉眼看上身,一條鬆鬆的白色T恤衫。
這還是小甜嗎?如此靚麗!
見到棱嬸專注盯著自己,小甜不由笑了一下,半是自得半是尷尬。
阿三和本棱這會兒正好也來到餐桌前,也注意到了她那不尋常的牛仔褲,不由對視一笑。
這倒把小甜笑惱了。
「美,還是有人買帳的。」她一本正經地說。
2026年04月16日《人間福報》副刊【阿三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