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籍》

安老師 宣誓加入美國國籍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雖然匆匆已過數十年,那天的情景仍歷歷在目,永誌難忘。 加州聖地牙哥市的移民局禮堂,在西裝革履、繫著紅領帶、頭微禿、年約四十左右的移民局長帶領下,五十多個人,大部分是中南美洲來的移民,起立舉起右手,「入籍誓辭」他唸一句我們跟著唸一句。記得以前看章回小說,英雄好漢有時候不得已要違背本意發誓,會用腳趾打叉,表示情非所願,我唸一句用右腳拇指打一個叉。前後只幾分鐘,我還是我,精神肉體都還是原來的我,但從那時起,我在證件上的身分就從華人變成美國人。 幾個月前我通過了入籍面談。那天八點不到就進了移民局,以為來的早,推開大門一看,裡面還有一屋子更早的人。排隊的人多,進度如牛步,叫到我的號時已十一點。我推開門進去,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是一位戴著眼鏡、服裝整齊、表情嚴肅的中年移民官,他翻開我的檔案夾,逐一核對姓名、年齡、出生年月日等個人資訊,要我回答確認他唸的每一筆資料,我猜他是要留下錄音檔。基本資料確認無誤後,他接著問:「如果美國和你原來國家打仗,你支不支持美國。」這問題很尖銳、很刻薄、很直接、讓你無從閃躲。「當然支持,我支持站在正義和公理的美國這一邊。」這是意料中的問題,沙盤推演了很多遍,如回答不支持,那自己回去吧,根本不用來。回答支持是必然,我加上正義和公理為條件,普世價值,沒人能否定,又給自己留點空間,我是這麼想。他看了看我,彷彿這個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答案很特別,覺得有點訝異,又看不出有問題。 他點了點頭闔上檔案夾,遞給我一張寫了半頁文字的紙,用一支筆點在文字起頭處:「請你從這裡開始唸。」我一看就知道是入籍誓辭,這是最嚴肅的時刻,我端正了坐姿,在他的注視下,認真的一句一句緩慢清晰的全文唸了一遍。他把手上的筆遞給我,指著誓詞下方空白處:「請在這裡簽名,寫上日期。」我簽了名寫了日期,把筆遞還給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十一點半,知道此時我過了入籍最重要的一關。 我成為美國公民的每一個過程都不是事先規劃好的。四十多年前在台灣服役退伍後,面臨兩個選擇;一是到美國留學繼續深造,二是在台灣找工作養家活口。當時心想都一樣都是從新開始,何不趁年輕多讀些書,多到世界各地看看。我選擇了前者。 考托福、GRE、申請入學許可、辦護照、申請簽證,一關關都在命運之神的眷顧下順利通過。到美國讀研究所時,才知道拿到學位畢業後必須回國,才知道想留下來的路線圖是:申請校外實習、辦外籍人員工作證、申請永久居留權,審請入美國籍等。我讀的是電子系,屬短缺勞工,找工作是最重要的一步。於是春季學期結束後,我前往電子業重鎮的加州矽谷先行尋職。我這一生在遇到大事時,運氣總是特別好,當時矽谷歷經兩年的衰退後突然興旺,不到一個月就拿到三家電子公司的聘書,最令人欣喜的是每家公司承諾的薪資,都超過在台灣工作的五倍。 進公司後才體會到美國公司對人才的重視,為留住人才,從申請工作證到拿到永久居留權的綠卡,都是公司出大筆的錢,雇用律師代為辦理,我只需按律師要求提供證明文件。不知不覺不到一年就拿到綠卡。從拿到綠卡到申請入籍,除了等待的焦急外,也是按部就班,一切順利。 1991年11月22日,在聖地牙哥移民局宣誓入美國籍的人,都經過類似的漫長過程,其中辛苦,惟人自知。宣誓完畢拿到證書,四周觀禮的人紛紛聚攏來道賀,其中幾位中南美婦女很激動,一面和家人擁吻,一面擦拭眼淚。那天我心情平靜,無喜亦無悲,我知道此日起我的祖國將成異國,故鄉將成他鄉,但我已走上不歸路,只能順其自然,淡定地踏入人生另一階段。 8月4日世界日報家園版

飛機上的奇遇

杜丹莉 2004 年去廣州旅行,由洛杉磯出發,因為我和先生都喜歡坐在飛機上靠走道座位,所以兩個人分坐在同一排走道左右兩邊,並未坐在一起。各就各位以後,就在機門即將要關閉的時候,匆匆上來了一位高佻褐髮美女,大剌剌的坐在我的旁邊。她的上身還斜背有一條藍色的緞帶,我仔細看了一下,上面印的是厄瓜多爾小姐。我不禁肅然起敬,朝她微微一笑。她用帶著口音的英文自我介紹:「我是瑪麗亞蘇珊娜,你可以叫我蘇珊娜,厄瓜多爾小姐」 我也點點頭說了自己的名字。  飛機起飛後,閉目養神了一會,覺得沒有睡意,於是拿出了身邊的一本中文小說讀將起來。蘇珊娜伸過頭來:那是中文書嗎?你會說中文嗎?我回答是,她立刻非常興奮:「我這次是要在廣州轉機去三亞參加世界小姐選美,我學了幾個中文單句,等一下如果有時間,你可以和我複習一下嗎?」我望著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裡面有著很多期盼,怎麼忍心說不呢?她接著又說:「我在厄瓜多爾一個大學唸法律系四年級,也是一位模特兒,我們的國家很窮,只能供我一個人的旅費,沒有監護人,我媽媽也沒有錢陪我來,這是我第一次坐飛機去那麼遠的地方,心裡真有點緊張。」只看她拿出一張紙來唸唸有詞,說是上台的演講稿。其中有一句話:各位朋友大家好,要用中文說,她就一直找我練習,還有一些日常的:你好嗎?謝謝…這些中文也重複背誦,並希望我能糾正她的發音。我樂於幫忙,藉此也可以打發一下漫長的旅途時間。  在我和蘇珊娜的閑談中,發現她並不只有美貌,還是一位很有思想抱負的女孩。她讀法律系, 為的是以後想在他們國家成立一個非營利組織,替那些窮困無法受教育的孩子們爭福利。「我如果能夠當選世界小姐就好了,可以代表我們的國家有更多的曝光率,爭取更多世界的捐款…」看著先生頻頻用食指按在嘴唇上示意我們說話小聲一點,我就說想要休息了,讓我們都睡一下吧。瞌上眼沒多久,一位空姐拿了一瓶香檳走來,「厄瓜多爾小姐,這是我們機長對你的敬意」,又過了一會兒,機長和幾位空姐竟來要求和她合照,我起身坐去先生的扶手上:「機長在這裡,飛機誰來飛?」  「大多是自動駕駛,而且還有副機長呢,別緊張,倒是這下子沒得休息了。」真被他說中,很多人不知從哪裡得知的消息,紛紛前來要求和蘇珊娜合照,她也擺著姿勢來者不拒。  不久她上了一個廁所回來,悄悄在我耳邊說道:「不得了,我有一個大麻煩了。」我吃驚的坐起身來,怎麼啦? 「我牛仔褲前面拉鏈裂開來啦!」什麼?我大驚失色:「你隨身箱子裡有備份的衣服嗎?」  「沒有,只有化妝品,這是我最好的一條牛仔褲,脫下也許穿不回來,那怎麼辦啊?」聽著她快哭出來的聲音,我腦中飛快旋轉,在隨身的旅行包中翻找到以前住旅館給的一個針線包,「你半蹲在我前面,看我有沒有辦法就這樣幫你縫起來。」好在那時大部分乘客都在沈睡中(除了旁邊以狐疑眼光,縐著眉頭看著我們的先生)我倆以極其怪異,不符人體科學之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完成了這個不可能任務。  經過這些折騰,我累的倒頭睡了幾個鐘頭。被空中小姐吃早餐的廣播吵醒,旁邊的蘇珊娜拿著粉撲正在補妝,對我眨眨眼:「對不起,把妳累壞了, 待會下了飛機就立刻有接待人員會接我去轉機,我們能交換一下 email 嗎?要看電視選美喔!祝福我當選,為我,也為我的國家!」這段美麗的奇遇,在接下來繁忙的旅途行程中讓我暫時無暇回顧。直到回家以後整理照片,看到我和蘇珊娜的合照,方想起來去電腦上搜尋了一下那次選美結果,蘇珊娜入圍進了前10 名,但沒有得到冠軍。我們從未再見也沒有互通過 email,在彼此的記憶漸漸淡去?只是偶爾會想起,她的國家可好?她的願望實現了嗎? (寄自聖地牙哥) 中華日報副刊 2020-0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