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媽的味道

張純瑛 (我的廚藝之路) 母親精於廚藝,無論家裡請了幫傭做助手,或是她一人獨撐廚事,母親都不厭其煩地每天變換菜色,務求讓發育中的四個孩子們吃得營養美味。她還要滿足挑嘴的父親和父親帶回家打牌的朋友們,從下午點心、晚餐供應到消夜。上海本幫菜自是樣樣都精,還常看電視學傅培梅烹調,學了幾道西式名菜讓家人開洋葷。在飯館裡吃過的新菜,回家後,她琢磨一番也能炮製得八九不離十。 而我,完全沒有承傳到母親這項才能。 我自幼對烹調毫無興趣,連簡單的廚事都左支右絀。有次被母親臨時拉去下水餃,竟連抹布也一起下到鍋中。高中設有烹飪課,三人一組,我總是袖手旁觀,等著享受同學做出來的熱騰騰美食。 在台灣的二十三年裡,我進廚房幫忙的次數屈指可數。除了天性對庖廚之事缺乏興致,有一個能幹的母親包攬一切也是主因。母親不願因家事耽誤我們的功課,也嫌我們笨手笨腳妨礙她在廚房裡施展身手。一直到今天,子女們去探望高齡九十五歲的老母,她仍對我們的刀工和烹調手藝不甚滿意,一定要親自下廚才覺得菜餚可以入口。 在廚藝先天不足、後天缺乏磨練的狀況下,我接到美國研究所的助教獎學金,必須提早半年入讀春季班。一個月內就得啟程赴美,一堆雜務需要處理,根本沒有學習基礎廚事的時間。我這才感覺到自己就要被空投在荒島,不知何以果腹的恐慌。 初來美國,租的學生間沒有廚房,午晚餐在學校餐廳解決。周末某男生邀我到他有廚房的公寓作客。此人在台灣也是遠庖廚的君子,平日也都是以美國餐餚應付,到了周末也想嘗嘗故鄉風味,而小城又沒有中國餐館,既然雙方都不會燒菜,按照中國習俗,掌勺的重任自然落在女生肩上。在台灣從來沒有炒過一盤菜的我,無師自通地端出芹菜炒碎牛肉、青椒雞丁,賓主雙方竟都吃得津津有味。於是我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在烹調上天賦異稟。 結婚多年後,我才了解到自己的廚藝比起第一盤芹菜炒牛肉,進步非常有限。 身為職業婦女,上了一天班又在華府惡名昭彰的堵車陣裡蝸行龜步一小時方抵家,實在沒有精力與熱情去講究晚餐的細緻和變化多端,往往將蔬菜與肉胡亂地湊合成一鍋了事。周末雖然有較多的時間做菜,但我想將其後幾天的菜餚也一併燒了,便忙得筋疲力盡,自然談不上精緻,只求量多。曾有來客觀看我炒弄大鍋菜的架式,不可置信地笑道:「你好像做菜給一連軍人吃。」其質粗量大可想而知。 然而我終非不食人間煙火之輩,也很享受口腹之慾,對故鄉美食尤其常起蓴鱸之思,思而不得,只有自己動手。在 YouTube 問世前,或憑食譜,或靠記憶,挑出有閒暇有興致的黃道吉日,試做某些餐點。屢屢抱著重大的期望開展,卻常以面目與味道全非的成品收場。由興奮到失望的巨大落差,令我沮喪良久,失去自信。 如果僥倖成功,狂喜之後該道美食可能有三種後續發展。第一,因為做起來耗時費事,彷彿千辛萬苦登上了喜馬拉雅山,心願已了,遂將美好的滋味藏諸心底。例如那次照食譜做出童年常吃的雲南破酥包子,層層開裂的薄皮宛若嬌嫩的牡丹複瓣在掌心輕輕顫動,完全是舊時回憶中的楚楚風致。可我從此再也沒有做過。家中堆滿了做西式餐點的香料,都是我某年某月某日興頭大發,為做某樣餐點特意購買,只用了一次就束之高閣不再臨幸的「深宮怨婦」。 第二種後續發展,就是日後再做該道餐點,竟以失敗告終。例如那次做腸粉,處女作差可和點心茶樓媲美;第二次再做,卻支離破碎。為什麼第二次不如第一次?這和我喜歡自作主張更改食譜不無關係。第一次戰戰兢兢照譜做,第二次隨意將材料加一點、減幾分,可能便是成敗的關鍵。意興闌珊下,以後再也不願嘗試了。 第三種後續發展最圓滿且天長地久,就是日後經常再做,久而久之掌握了訣竅,終於把該道餐點列為我屈指可數可以端得上檯面的拿手菜。例如台式肉焿與魷魚焿,經過多次摸索,瞭解最後放入畫龍點睛的工研黑醋、香菜、胡椒粉,道地風味必定濃郁迴盪舌上。炒過的香菇、蝦米、臘腸丁、油蔥酥,與浸泡一晚的糯米混合後用大火蒸熟,方能保證台式油飯的顆粒晶瑩,軟而帶勁,滋味鮮郁。年糕片必須水煮到一定軟度,取出瀝乾,再倒進炒好的肉絲、香菇、韭黃與白菜略炒,才可做出軟糯腴滑的上海炒年糕。自從我掌握了這幾道餐點的成功竅門,還沒有在外面的餐館吃過更佳的風味,因為自做的食材遠比餐館新鮮。我做的八寶芋泥,無論外層的紛紅駭綠圖案,還是中層自製的芋泥和內裡現炒的豆沙,都比正式酒席的八寶飯要清爽細緻得多。至於酒釀,已經得到標準甚高的母親肯定,幾乎要授以認證之書了。 空巢期後生活節奏放慢,我有較多時間鑽研廚藝,最高興的是體會出發麵的訣竅,花捲、包子、生煎包都做得白胖鬆軟,還依照網上示範,做出玫瑰饅頭和小豬包子等藝術造型。女兒讚美「味道和台灣餐館一樣」,不經意的一句稱讚,總算了卻為母我一樁陳年心事。 小時候女兒從外婆家度假回來,曾經遺憾地對我說:「你比我幸運,你媽媽比我媽媽會燒菜。」確實,回想幼時媽媽每天絞盡腦汁更換菜式,有太多「媽媽的味道」伴隨我們兄弟姊妹一生。而我這總是像軍隊伙伕般燒大鍋菜的媽媽,將來留給子女是什麼樣的味道記憶呢? 如今女兒成立了自己的家庭,體驗到上班與家務兼顧的辛勞,回娘家前,經常打電話來預約想吃的餐點:肉焿、油飯、炒年糕、蔥油餅、鍋貼、生煎包等等,離開前還要打包帶回家。廚事上缺少天分的我,如今總算交出一張及格的成績單了。 其實,子女記得的不是母親能做什麼精緻美食,而是為他們準備餐點的用心與愛心。幾次聽到女兒告訴女婿,婚前媽媽曾為她準備壽司、印度餅加蛋等等帶去辦公室當午餐。我做的壽司實在不怎樣,現成的印度餅攤上一張蛋也易如反掌,然而趕早起身親自而為的心意,卻是讓她香暖於口、印記在心的人間美味。 (寄自馬里蘭州) 世界日报 副刊 2020-09-19

從貓王到莫札特

張純瑛 六、七十年代之交,台北中、大學生最時尚的音樂嗜好是美國與英國流行榜上的暢銷歌曲,當時習稱的「熱門音樂」。比吉斯、木匠兄妹、賽門與葛芬柯、彼得保羅和瑪麗等合唱團的歌曲令我們趨之若鶩。每個星期天夜晚,我們必看電視上的「湯姆瓊斯秀」,陶醉在他雄渾富有磁性的歌聲和發揮男性魅力極致的舞台動作上。他走的是貓王普里斯萊的路線,可我們絲毫沒對已入中年的普里斯萊失去忠心,他醇厚的嗓子總是所向披靡地征服少女情懷。紅遍全球的披頭四也是我們的偶像,能哼唱出他們的名曲”Hey Jude”、”Yesterday”、”Let It Be”等等。 余光、陶曉清在電台主持的熱門音樂選播飽受歡迎。中山堂舉行的熱門音樂晚會,由台北幾個熱門樂團演出,總是吸引少男少女擠爆全場。 其實那年頭的西洋流行歌曲,並非都是歌詠男歡女愛的相思或傷情之作,也反映了時代脈動和英美年輕人的憤怒與焦慮。六、七十年代,美國民權運動和反越戰遊行達到高峰,反戰歌手瓊・拜亞茲和鮑比・狄倫帶有濃厚社會議題氣息的歌曲都在台灣大為風行。然而說實話,置身完全不同的環境氛圍,我們怎會理解那些歌詞背後渴求社會公義和世界和平的情緒與夢想呢?我們喜歡約翰・菲利浦斯的<去舊金山頭上一定要戴花>(San Francisco (Be Sure to Wear Some Flowers in Your Hair)),純粹是因為旋律歡快明亮,並不瞭解嬉皮麇集舊金山,宣揚和平反戰理念的背後,是出於對政府將年輕人送往中南半島作戰的恐懼和絕望反抗。 大學畢業後來到美國,經歷不少文化震撼,努力適應許多陌生習俗,但這個與台灣距離遙遠的國家,也有令我感到熟悉親切的文化—-電影、電視影集和流行歌曲。台灣中、大學裡,我們不也是和美國年輕人看同樣的電影、電視影集,聽著相同的流行音樂嗎? 也正因為台灣的年輕人過於傾慕西方流行歌曲,七十年代後半葉台灣「校園民歌」風起雲湧,提倡國人自行作曲,配上中文歌詞,唱自己的歌。可惜那時我已經離開了台灣。 1976 年抵美,美國已全面退出中南半島,校園的反戰吶喊歸於沉寂,嬉皮風潮逐漸消退。爾後駕車上班的途中,林林總總的廣播頻道,很多是聲嘶力竭聽了煩躁的搖滾樂,我選定了旋律優美,曲風和緩的流行音樂電台,聽著熟悉的六、七十年代歌曲,神思又回到穿迷你裙、喇叭褲,趕舞會,擠熱門音樂會的學生時代。如此聽了不知多少年,才發現人家稱呼這些歌曲為 Oldies,意謂五十年代中到八十年代初的老歌。想想也覺得好笑,在台灣時我聽著美國排行榜上最流行的歌,置身美國我卻不聽當紅的新曲,滯留在昔日熟悉的老歌情懷上,不能不嘆息我正寸寸離開了黛綠華年。 除了每天通勤路上享受老歌,我的生活裡沒有音樂。八十年代末,先生購買了一台音響,可吾家居然沒有一張音樂光碟可以播放。於是我到店裡選購,徘徊琳瑯滿目的 CD 架間,不知選取那些。一張正在大減價的莫札特選輯進入眼簾,於是就買了它。 之前我極少接觸古典音樂,對其印象是望之儼然,高不可攀。沒想到光碟上的第一首曲子《第四十號交響樂》第一樂章奏起,由歡盈輕躍進入波瀾壯闊,銜接如此流暢,立刻令我精神一振;接著是柔婉嫻幽的小夜曲、行雲流水的《費加洛婚禮》歌劇序曲、奔騰激越的《土耳其迴旋曲》,幾首長笛、鋼琴、小提琴協奏曲的樂章也都悠揚悅耳,最後收束於《安魂曲》悲愴而高華的裊裊餘音中。第一次聆聽莫札特的不同曲式,風格繁複多變,從如泣如訴,如慕如怨到磅礡大氣,從細膩婉約到豪放開闊,皆渾然天成,曲曲令人心馳神往,悠遊醇美樂境。 從此,我就一頭栽進了莫札特的曲中乾坤,陸續買下了他的作品光碟,尤其迷戀他所有協奏曲—-鋼琴、小提琴、長笛、單簧管、雙簧管、法國號、巴松管、長笛/豎琴。這些協奏曲既有交響樂管弦交錯的恢宏,又讓獨奏樂器淋漓盡致地施展風華,剛柔並濟,雄秀得兼。莫札特所有協奏曲的第二樂章尤為樂中極品,慢板款款迴盪,曲韻無論悲傷、輕靈或昇華,皆優雅飄逸,不著人間火氣。 為什麼一個之前對古典音樂懷有莫測高深排斥感的女子,過了三十五歲竟對莫札特的音樂一見鍾情?是我的心智、品味隨年紀成熟,水到渠成的自然與必然?可我讀小學的兒子有一天問我﹕「昨晚我躺在床上時,聽到樓下傳來好好聽的音樂,聽得好開心,那是什麼曲子呢?」寶貝,那是莫札特的<長笛/豎琴協奏曲>。又有一次,我帶十歲的女兒去聽音樂會,一位身著白衣,氣質娟秀的女孩吹完莫札特<單簧管協奏曲>第二樂章,女兒幽幽地說﹕「很悲傷,可是也很美。」還有,母女倆擠在一張搖椅上看電視播出的莫札特歌劇《女人皆如此》,小學年紀的她咯咯笑個不停,一直到今天仍是歌劇迷。而我的一對子女,並無彈奏樂器的天分。 馬友友、李雲迪都勸古典音樂的門外漢從欣賞莫札特的音樂入門,認為他的曲子優美動聽,最易為人接受;可他們也說,莫札特的曲子境界高深,一輩子鑽研不完。這種雅俗共賞的最高境界,愛因斯坦說得最貼切,指出莫札特的音樂簡單純粹,如同宇宙運行一樣自然不雕鑿。他甚至說﹕「人死後最大的遺憾,是再也不能聽到莫札特的音樂。」那麼,我因為大減價而買下的第一張古典音樂光碟,正好是莫札特的選輯,是誤打誤撞呢?還是冥冥中有天意為我開啟古典音樂殿堂的大門? 此後,我上下班路上的電台頻道,改調到古典音樂台。經年累月,聆賞了無數著名樂團、指揮家、演奏家銓釋的作曲大師們經典。2007 年,我在華府郊區創辦了古典音樂賞析沙龍,敦請學養深厚的音樂專業馬國富、陳金松、陳詠智、莫國平等老師每月輪流主講古典音樂的各類名曲、歌劇、芭蕾,讓不同程度的華人皆能進入古典音樂的豐美世界,當然,受益最大的是我自己。 世界日報副刊 08/08/2020

《房東夢》

金慶松 曾經我也夢想在兒子讀的大學附近買棟房子,他可以省去租房之苦,多餘的房間還可以分租出去,我也可以當個房東。但我的夢想未能成真,好朋友倒是實現了他的房東夢。 好友一家五口我都熟,他們的三個小孩都讀離家四、五小時車程的維州理工大學(VT)。他倆考慮再三,在黑堡(Blacksburg)小鎮買了一棟有五個房間的舊房子,小孩可以省去找房租房,父母去也有地方歇腳。房子就在馬路上,對面就是學校,工學院大樓近在咫尺。小孩畢業後,房子就租給VT的學生,好友當起了遙控的房東。 這回四個房客都畢業了,新房客要來看房子,所以好友得去清理、整修房子。由於路程遙遠,多個幫手好幹活,好友就邀我一同前往鄉野旅遊兼協助打雜。好友說:「一年多沒去了,也不知房子成了什麼樣?」我們抵達時,還不錯,房子「仍健在」,院子草長鶯飛,幸好還沒有被小鎮取締開單。 屋子裡面嘛,陰、暗、亂,唉!但以男大學生的角度來看已經不錯了,也算「各就各位」,學生們多餘未帶走之雜物,皆視為垃圾處置。再一一點看,這張椅子壞了,扣押金,那根柱子歪了,再扣押金,雜物太多,垃圾清理費再扣押金,好友也立即照相、發短信給房客們,聯繫、詢問、確認、扣錢,一貫作業,一機搞定,效率極高,不愧是當房東的專業人才。 我就像游擊隊隊長兼隊員,砍除雜樹,點補落漆,修理工具,整理儲藏室,清理地下室,清修水槽,做頓晚餐,也喝了幾罐學生留下的啤酒。 欸!怎麼有毛髪?被我的鷹眼發現,詳看細究這三根毛髪,肯定非貓即狗。我向好友報告了我的專業分析,好友滿臉嘉許,立即短信質問:「誰養寵物了?」突然沒有了回應,續問:「合約上不是寫明不能養寵物嗎?」仍是已讀不回好久,每人再各扣押金。 嗯,奇哉,儲藏室怎麼有牌子、路標、細桿等指引之物?還挺專業的。我又施展我的專業精神與能力,拼拼湊湊,偵物探理,窮理致知。原來VT美式足球比賽期間,房客們將院子四周的草地變成停車場,每輛車收十五元。 球賽結束後還有BBQ派對,漢堡加啤酒五元,熱狗加可樂四元,聯誼、交友、音樂免費,酒醉太晚不便回家,客房或沙發床可收費睡一晚,工學院同學憑學生證再打九五折,常客有優惠,行銷口號是:「讀書很累,偶爾派對,享受青春,你我要會!」誰說工學院學生不懂得賺錢的? 我將收集分析的結果向好友報告,「要不要再跟房客們追問、扣錢?」好友裡裡外外忙碌著,已是幾小時無休,忙得腰痠背痛、筋疲力盡,哪有精力繼續追問房客呀!我倆討論尋思,大學生讀書派對,動動腦筋,賺賺小錢,自食其力,也是值得嘉許之事。第二天下午四點,新房客來看房子,房子已煥然一新,雖未富麗堂皇,堪稱小家碧玉。好友帶著他裡裡外外走了一遍,說明合約內容要求等。該學生非常滿意,一副識途老馬的模樣,並對整潔乾淨、亮麗一新的房子滿臉驚喜,立即答應入住。事後我跟好友說:「這學生可能每周末都來派對,等著搬進來已兩年了。」 在美國當房東也不容易,要有夢,要有命,更要有時間與精力。 2020年8月8日世界日報家園版

《入籍》

安老師 宣誓加入美國國籍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雖然匆匆已過數十年,那天的情景仍歷歷在目,永誌難忘。 加州聖地牙哥市的移民局禮堂,在西裝革履、繫著紅領帶、頭微禿、年約四十左右的移民局長帶領下,五十多個人,大部分是中南美洲來的移民,起立舉起右手,「入籍誓辭」他唸一句我們跟著唸一句。記得以前看章回小說,英雄好漢有時候不得已要違背本意發誓,會用腳趾打叉,表示情非所願,我唸一句用右腳拇指打一個叉。前後只幾分鐘,我還是我,精神肉體都還是原來的我,但從那時起,我在證件上的身分就從華人變成美國人。 幾個月前我通過了入籍面談。那天八點不到就進了移民局,以為來的早,推開大門一看,裡面還有一屋子更早的人。排隊的人多,進度如牛步,叫到我的號時已十一點。我推開門進去,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是一位戴著眼鏡、服裝整齊、表情嚴肅的中年移民官,他翻開我的檔案夾,逐一核對姓名、年齡、出生年月日等個人資訊,要我回答確認他唸的每一筆資料,我猜他是要留下錄音檔。基本資料確認無誤後,他接著問:「如果美國和你原來國家打仗,你支不支持美國。」這問題很尖銳、很刻薄、很直接、讓你無從閃躲。「當然支持,我支持站在正義和公理的美國這一邊。」這是意料中的問題,沙盤推演了很多遍,如回答不支持,那自己回去吧,根本不用來。回答支持是必然,我加上正義和公理為條件,普世價值,沒人能否定,又給自己留點空間,我是這麼想。他看了看我,彷彿這個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答案很特別,覺得有點訝異,又看不出有問題。 他點了點頭闔上檔案夾,遞給我一張寫了半頁文字的紙,用一支筆點在文字起頭處:「請你從這裡開始唸。」我一看就知道是入籍誓辭,這是最嚴肅的時刻,我端正了坐姿,在他的注視下,認真的一句一句緩慢清晰的全文唸了一遍。他把手上的筆遞給我,指著誓詞下方空白處:「請在這裡簽名,寫上日期。」我簽了名寫了日期,把筆遞還給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十一點半,知道此時我過了入籍最重要的一關。 我成為美國公民的每一個過程都不是事先規劃好的。四十多年前在台灣服役退伍後,面臨兩個選擇;一是到美國留學繼續深造,二是在台灣找工作養家活口。當時心想都一樣都是從新開始,何不趁年輕多讀些書,多到世界各地看看。我選擇了前者。 考托福、GRE、申請入學許可、辦護照、申請簽證,一關關都在命運之神的眷顧下順利通過。到美國讀研究所時,才知道拿到學位畢業後必須回國,才知道想留下來的路線圖是:申請校外實習、辦外籍人員工作證、申請永久居留權,審請入美國籍等。我讀的是電子系,屬短缺勞工,找工作是最重要的一步。於是春季學期結束後,我前往電子業重鎮的加州矽谷先行尋職。我這一生在遇到大事時,運氣總是特別好,當時矽谷歷經兩年的衰退後突然興旺,不到一個月就拿到三家電子公司的聘書,最令人欣喜的是每家公司承諾的薪資,都超過在台灣工作的五倍。 進公司後才體會到美國公司對人才的重視,為留住人才,從申請工作證到拿到永久居留權的綠卡,都是公司出大筆的錢,雇用律師代為辦理,我只需按律師要求提供證明文件。不知不覺不到一年就拿到綠卡。從拿到綠卡到申請入籍,除了等待的焦急外,也是按部就班,一切順利。 1991年11月22日,在聖地牙哥移民局宣誓入美國籍的人,都經過類似的漫長過程,其中辛苦,惟人自知。宣誓完畢拿到證書,四周觀禮的人紛紛聚攏來道賀,其中幾位中南美婦女很激動,一面和家人擁吻,一面擦拭眼淚。那天我心情平靜,無喜亦無悲,我知道此日起我的祖國將成異國,故鄉將成他鄉,但我已走上不歸路,只能順其自然,淡定地踏入人生另一階段。 8月4日世界日報家園版

飛機上的奇遇

杜丹莉 2004 年去廣州旅行,由洛杉磯出發,因為我和先生都喜歡坐在飛機上靠走道座位,所以兩個人分坐在同一排走道左右兩邊,並未坐在一起。各就各位以後,就在機門即將要關閉的時候,匆匆上來了一位高佻褐髮美女,大剌剌的坐在我的旁邊。她的上身還斜背有一條藍色的緞帶,我仔細看了一下,上面印的是厄瓜多爾小姐。我不禁肅然起敬,朝她微微一笑。她用帶著口音的英文自我介紹:「我是瑪麗亞蘇珊娜,你可以叫我蘇珊娜,厄瓜多爾小姐」 我也點點頭說了自己的名字。  飛機起飛後,閉目養神了一會,覺得沒有睡意,於是拿出了身邊的一本中文小說讀將起來。蘇珊娜伸過頭來:那是中文書嗎?你會說中文嗎?我回答是,她立刻非常興奮:「我這次是要在廣州轉機去三亞參加世界小姐選美,我學了幾個中文單句,等一下如果有時間,你可以和我複習一下嗎?」我望著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裡面有著很多期盼,怎麼忍心說不呢?她接著又說:「我在厄瓜多爾一個大學唸法律系四年級,也是一位模特兒,我們的國家很窮,只能供我一個人的旅費,沒有監護人,我媽媽也沒有錢陪我來,這是我第一次坐飛機去那麼遠的地方,心裡真有點緊張。」只看她拿出一張紙來唸唸有詞,說是上台的演講稿。其中有一句話:各位朋友大家好,要用中文說,她就一直找我練習,還有一些日常的:你好嗎?謝謝…這些中文也重複背誦,並希望我能糾正她的發音。我樂於幫忙,藉此也可以打發一下漫長的旅途時間。  在我和蘇珊娜的閑談中,發現她並不只有美貌,還是一位很有思想抱負的女孩。她讀法律系, 為的是以後想在他們國家成立一個非營利組織,替那些窮困無法受教育的孩子們爭福利。「我如果能夠當選世界小姐就好了,可以代表我們的國家有更多的曝光率,爭取更多世界的捐款…」看著先生頻頻用食指按在嘴唇上示意我們說話小聲一點,我就說想要休息了,讓我們都睡一下吧。瞌上眼沒多久,一位空姐拿了一瓶香檳走來,「厄瓜多爾小姐,這是我們機長對你的敬意」,又過了一會兒,機長和幾位空姐竟來要求和她合照,我起身坐去先生的扶手上:「機長在這裡,飛機誰來飛?」  「大多是自動駕駛,而且還有副機長呢,別緊張,倒是這下子沒得休息了。」真被他說中,很多人不知從哪裡得知的消息,紛紛前來要求和蘇珊娜合照,她也擺著姿勢來者不拒。  不久她上了一個廁所回來,悄悄在我耳邊說道:「不得了,我有一個大麻煩了。」我吃驚的坐起身來,怎麼啦? 「我牛仔褲前面拉鏈裂開來啦!」什麼?我大驚失色:「你隨身箱子裡有備份的衣服嗎?」  「沒有,只有化妝品,這是我最好的一條牛仔褲,脫下也許穿不回來,那怎麼辦啊?」聽著她快哭出來的聲音,我腦中飛快旋轉,在隨身的旅行包中翻找到以前住旅館給的一個針線包,「你半蹲在我前面,看我有沒有辦法就這樣幫你縫起來。」好在那時大部分乘客都在沈睡中(除了旁邊以狐疑眼光,縐著眉頭看著我們的先生)我倆以極其怪異,不符人體科學之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完成了這個不可能任務。  經過這些折騰,我累的倒頭睡了幾個鐘頭。被空中小姐吃早餐的廣播吵醒,旁邊的蘇珊娜拿著粉撲正在補妝,對我眨眨眼:「對不起,把妳累壞了, 待會下了飛機就立刻有接待人員會接我去轉機,我們能交換一下 email 嗎?要看電視選美喔!祝福我當選,為我,也為我的國家!」這段美麗的奇遇,在接下來繁忙的旅途行程中讓我暫時無暇回顧。直到回家以後整理照片,看到我和蘇珊娜的合照,方想起來去電腦上搜尋了一下那次選美結果,蘇珊娜入圍進了前10 名,但沒有得到冠軍。我們從未再見也沒有互通過 email,在彼此的記憶漸漸淡去?只是偶爾會想起,她的國家可好?她的願望實現了嗎? (寄自聖地牙哥) 中華日報副刊 2020-08-26